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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语文(朱震国)
发布:教育局办公室 2016-09-17 计数:

    这样的题目,不该用个引号吗?

    不,不用或许更好。

生活中,遇见谁或是什么这件事,一个人自己往往难以完全做主,到头来,还不如索性就把撞见视作约会,生命似乎因此而有了一份诗意。有些约会,其实不必一定预先说好却永远不会错失,正如同有的人或事,就算再指天盟誓也注定了不会交集一样。在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是会有那么几次不期而遇的约会,也许早,可能晚,或与人,或与物,就像——我和语文。

以成长的顺序来看,人的开口说话总须先于识文断字,这是认知的规律。我也自然不能免俗。可是“开口”不是问题,反响怎样才值得关注。那如果一个人一不小心说了几句,却顿然使得许多认识、不认识的人从此便一下记住了他;不单是记住,甚而至于还因此对他生出了几分“敬畏”之心,这样的经历是否有些难能且加可贵?倘真有其事的话,是不是就值得提一提,说道说道?没错,这是说的我自己。

上一世纪七八十年代交接的当口,那时我在上海师范学院(后来叫大学)念中文系。我得承认,那个时候的日子比较有新鲜感,不是今天搞个舞会,明天有个派对,就是剧本讨论会、诗歌朗诵会什么的,只要你有时间也感兴趣,只管往那宣传公告栏里密密匝匝的海报上找去就是,准不会让你失望的。上课时也多有出人意料,一会是《第四十一个》漂亮的蓝眼睛,一会是《伤痕》《班主任》的回眸一瞥,对了,还有孙逊老师(教授和军衔一样,都是后来才有的)开讲《金瓶梅》兰陵笑笑生……那感觉像极了一个饥饿多日的人,突然间被允许有了一点选择的机会,于是便什么都想尝一尝,就算吃不下、不消化,看一看、闻一闻也是好的。于是乎,这种日子里的有一天,班上的文娱委员(或许是团支书?)李平等人瞄上了刘心武小说《班主任》,想借壳用来做个包装,凑个节目以便应付系里的一次文艺汇演,自然地,我也就被参与其中了。

班主任?班主任是谁?凭你有再强的大脑,怕也想象不到,他们给我安的那个角色居然是——列宁!对,就是那个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就是那个随着前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七》《难忘的一九一八》在大小影院持续不断地播放,风靡当时整个神州,可说是绝无争议的那个头号影星!我?我是谁?戴一副深达千度的近视镜、正常光线下也常会找不着北的一个大二学生,此前不久还正在上海的一条小弄堂的一家加工作坊里,做着一些后来专属于残障人员从事的粗加工的活儿,比如在纽扣上钻个空、打个洞,又或用剪刀给扣子的边沿刮磨修饰一下什么的。而现在,有人突然要我去舞台上扮演苏联的创始人列宁,你说还有比这更荒唐、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吗?!若非当时的社会新生事物层出不穷,人的思维多显活跃亢奋,要换作今天的话,谁的脑子能有这种疯狂的念头?大概这也就是那时候所谓“思想解放”的一个佐证吧。就连我自己,直到现在都没能想通,更想不明白,这刘心武的班主任怎么就能和列宁(还有一位彼国的文学家高尔基)搅和到一起,莫不成山寨版“关公战秦琼”?双方的等量、级别也差太远了!但是李平他们显然并不准备与我讨论这样的学术问题,他们心心念念所想的,只是撺掇我上台去和“高尔基”谈论一番如何引导青年人走好革命的人生正轨。在他们看来,不过就是让你上台去说几句话而已,谁还真把你当革命领袖看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听他们这么开导后,我一琢磨,也是,论普通话标准,咱还真不赖,连个上海口音都不带,可不能叫别人觉得咱自恃有才清高拿大,不就动动嘴皮的事儿么,又不耍枪弄棍费什么劲儿;再说这也是班集体的一份差使,别人出力咱献“声”,各有所任,就算代言的是列宁,就算没人认咱是列宁,咱也好歹上台去“列宁”一回不是?这么着思量斗争一番以后,我也便释然了。

您看,我这个列宁并没有扭捏作态,相反倒是上了心地着意去“粉墨”:上衣着西装应是不二选择,粗呢绒的,别的讲究就不必了(要也没选择);长裤穿深色的即可,反正谁也分不出有何区别;皮鞋嘛,幸好我有一双,惟一的(那还是几年前,姑父托他的一个鞋匠哥哥费了半个多月功夫做的,为我生平第一双皮鞋!);脸部特征如胡须之类,我与人物基本相符,着实令人欣慰;剩下我鼻梁架上的眼镜务必拿下(隐形镜是后来几年才有的),以免“窜改”领袖形象,这当然不容商量也没得商量。于是我打开心灵的窗户,在心中默默念叨着海伦-凯勒的名句“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渐渐就真感觉自己比海伦幸福多了。棘手的问题一在胸前,一是脑后。领袖的形象早已深入亿万人心,“头”不真何以正“身”?通过多次观摩相关影片,忽发现有一次为躲避人群注意,领袖戴了一顶鸭舌帽,于是难题迎刃而解,就连原本担心的,我的前额平平而领袖却兀然凸显的细节差异也一并掩饰掉了。西服因为必须敞开,里面的衬衫总显不搭调,为找件相近色系的西装马甲费尽周折,最后也不知是从谁家的箱底翻出来的呢。马甲的好处不仅填补胸前一片开阔地,有了不同于东方的异域的情调,更重要的,是它能让我把大拇指扣住近肩膀的开口处——那可是影片中领袖的一个招牌范儿哦!

不能不说我为“领袖”是付出了一把心力的,要换成任何别的角色,还真就难说了——值当吗?

该轮到我上场了。我迈着铿锵的步伐“器宇轩昂”地从边幕走向前台。我一路跟着感觉走,舞台的边沿在哪里我看也不看,因为没用——根本看不清。“啤酒瓶底”让我摘下揣内插袋里了,眼前只有一片亮闪闪的光区,我不断提醒自己须留有余地别太凑前,以防踩空坠下台去。台上另有两根电线缆绳因无法挪移,也得提防不慎拌蒜趔趄了。亏得有“高尔基”他们体谅,留出大片空间给我溜达,尽量以我的“立足点”为转移,才没叫我给撞个满怀!就这样,我只管睁大了双眼向舞台灯光最亮处走去,以电影中列宁的步伐和身姿,以我所能做出的一种从容不迫的神态……

满场一片漆黑,伴随着静寂。我摆了一个Poss并稍稍定格——“哗……”地一下,冷不防从黑压压根本不知有没有坐人的观众席里突然爆响起一阵掌声,紧接着又有彼伏此起的呼喊声(我对“雷鸣般一词的真切感受便由此而来)!这可实在出我意料,真的,哪怕你现在问我,我都无法向你解释:那天晚上我的大学同窗的表现何以会如此失态,近乎“歇斯底里”一般?当时的我,完全没有丝毫思想准备——连受宠若惊的礼貌性反应也没有,我像中了电击般地完全发蒙了!如果你也凑巧看过那两部前苏联电影,并且还保留一些记忆的话,兴许你会记得这样的一个画面:台上的列宁面对如潮般的欢呼声,略显腼腆地挥一挥手,然后微微地侧向一边低下头去……那样你就可以想象,当时我的愣神与无措,却迎来又一波更长久、也更响亮的掌声和呼喊……

都已过去三十六七年的事了,却是头一次诉诸笔下、挥洒细节,不是为了等待发酵,恰是因为难以遗忘。记得那次“轰动”之后,又接着在全院重演了一次,反响甚至更强于“处子秀”,中文系文艺部长(极为热心的一位兄长,可惜我把名字忘了)和学习部长丁晓禾等人张罗着为我打理方方面面的琐杂事务,同系的一位师姐郦抗美还专门请来影视界明星魏宗万老师为我做辅导,并筹划要替我做一个定型头套,以便台上可以“脱帽”……自那以后,我在校园里便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列宁同志。倘遇上有排队的时候,比如食堂买饭、阅览室抢座位,常有人会开玩笑叫起“让列宁同志先走”,别说我还真能享受到一些“特殊”待遇;即使后来毕业了,暌违多年,却还总有人记起当年的那一幕。

舞台演戏和讲台教课,演是演,教是教,二者毕竟不可混淆;记忆中我的登台执教,得追溯到小时刚上学没多久,那时我念小学二年级。不知道教语文的班主任秦乃坤老师出于何种考虑,竟安排我上台前去为小伙伴们教学《饮水不忘掘井人》一课。说稀罕真是一点不假,学校再没见有别的老师也这么做。要说当时我心中的那份忐忑与不安,那种照本宣科、牙牙学语般的稚嫩与紧张,随着时光流逝在印象里已不甚清晰,而只剩下一片日渐远去的模糊轮廓。可记忆尽管淡去,细节哪怕磨灭,脑海的深处却隐然顽固地留下痕迹,不肯消褪……

人生中的许多第一次,常常来得匆忙、突兀,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咀嚼体味时,便已早早地成为了过去,使人不免惆怅惘然。不过不必担心,就如同我们猝不及防它的到来一样,许多曾经的际遇其实并不会离我们而去,它只是在等待着适时的唤醒罢了。如我,当然不至如此宿命,因了幼年时的某次经历而便以为得了命运的昭示;可是跨过了半个世纪的轮回之后,或许我也不得不承认,人的生命轨迹不会无缘无故地碾转,你我的成长往往萌因于一次偶然、某种经历。那次“掘井人”的戏讲,有没有诱发了我内心对“教鞭”的憧憬和向往,即使世事沧桑也无可变易?这样一想,对于今天自己的言说行止可能会给学生所施与的影响,兀自感觉就有了些沉重。

语文与我的约会,注定要有第三次,而且名正言顺。

地点是在山西大同,缘由为参加课堂教学比赛。须要注明的是,我之能代表上海参赛,纯属偶然又侥幸。九七年,我所在学校从师范转制普教,业务上归属区教育学院指导。教研员伦丰和老师某次来校督察,恰好走进了我的教室。估计也是被我的普通话吸引感染,就在不久之后市教研室一次讨论参赛选手名单时,伦老师提出了我的名字并被获准通过。无巧不成书,人生就是一本书;这要按今天的程序来说,不是笑话也是丑闻!

与我同姓的年级组长、一位物理老师好心安慰我:“你能拿个三等奖回来,就很不错啦,那可是全国比赛!”我相信这是实话,此前的我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最多也就在有人来学校参观时顺便进来听上一会儿而已,压力不大。因为想法本不多也就说不上承受负担还是包袱,唯一让我有所顾虑的便是伦老师。为了替我鼓气,他费力地组织起一支十多人的“声援团”一同前往,弄得动静挺大的。于是这一路上,我既享受着大家的呵护,又不停地被勉励,这心思一活渐渐就有些犯起愁来——此去若要名落孙山,可怎么给人交代?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已如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也便照旧“没心没肺”,该吃吃,该睡睡,不往心里添堵。

在组委会安排的“抓阄”中,我抽取的讲课篇目为《孟子二章-鱼我所欲也》。备课时间无多,就一个晚上。内容可供选择的余地其实不大,虚实词类,排比修辞,名言警句……老篇目了谁不知根究底?词而句而段,字而文而人,问而讲而读,生而师而生……学生的视听焦点在我,我的关注却在孟夫子的逻辑。道理简单,因为学生我不了解,而文本我却熟悉,自然就熟不就“生”喽,岂有弃其所长而扬其短乎?好在那时没人在乎以谁为主那一茬。至于课的讲法大可因人而异,尤其语文,相通人的情意品性,说课如其人一点不错。孟轲长于雄辩,其辞也凿凿,其势也滔滔,人文并举,情理共生,恰好对应了我的即景率性,诵而读之,如出心口,倒也顺手。临结束前,询之“可背否?”,孰料众生仰口齐诵,几乎一背到底!借了学生的光,托了他们的福,我拿了这次比赛的大奖。

一个语文老师的成长,常常与其生命的历程相伴随。年幼时的一次执鞭登台,不啻儿戏罢了,但却留下浓重的印辙,成为我生命中的一抹底色。我相信,在我背对黑板、目光迎向小伙伴们而去的那一瞬间,生活为我展示了它神秘未知的一面;虽然短暂,却埋下了憧憬,种下了希望。斗转星移,十六年后的一天,生活又以舞台作为背景,宛然重现了当年的一幕,虽然角色演绎替代了执鞭领读,从容举止替代了牙牙学语,人物对话替代了文本分析,可一样的,是情感深层的体验,是心神的默契与领会,有激情的火花迸射,有生命的激越飞扬!尽管我们无法预期,但生活总会在这里或那里,此时或彼时,或叫叫嚷嚷地或于不经意间,给我们以引导,以提示。所谓人生的态度,不过就是我们对生活的这种赐予作出的反应罢了。

成长不同于成功,不同于取得的成绩、或职级之类。成功、荣誉等等作为横向的比较,往往是由多种因素促成,标识着各种力量、多种因素博弈后的某种结果,它与人的素养品质并没有逻辑的因果联系,更不是必然的关系。你我的成长与否,并不需要、也不可能由行政的一纸认定来证明,犹如马云不是成了首富之后才成长起来的一样。苏轼所谓“随物赋形”戚戚于我心,凡事顺势而为才不牵强。成长是一个人自己的事,是静静悄悄、随时皆有可能在发生的事,何须跟别人比较?由比较而自以为炫耀的,又怎么会是你的“成长”呢?当你意识到此一时刻与前有所不同时,变化——或曰成长——已然发生而且完成。须经心在意的是,在这一经历中,我们如能接获外力的推助而让自己的人生,朝向一个更高的目标,经验一份精神的愉悦、品质的冶炼,则是我们的一个莫大的幸运!

我的语文人生中能“约会”一连串的益师良友,这是生命的赐予和关照。我无求更多,唯有珍惜!